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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24日

植物人状态的一篇《百姓故事》

    和靳梅村见面的时候,他刚送走一位日本客人,靳梅村告诉记者,这位日本客人送来一副日本书法家写的字请他装裱,而这个日本人还想拜他为师,学习书画装裱。

    “这已经不是第一个来拜师的了。”靳梅村很高兴,这倒不是因为有外国人来拜师,他高兴地是,装裱,这门发轫于唐朝的传统工艺,以精细著称的艺术正在越来越受到重视,“听说荣宝斋正在筹备,把这门手艺,不,艺术,申请成为世界文化遗产,看来,装裱业有望迎来一个新的时代。”

    靳梅村从事字画装裱已经有30年了,今年53岁的他回忆起自己步入这个行当的经历,感慨万千。

    “父亲是南京市博物馆的专家,因此我从小就在南京市博物馆长大,在朝天宫一住就是30年。那里有许多精美的文物、字画,父亲还经常带着我看他们新发掘的文物和碑刻的拓片。”回忆起往事,靳梅村的声音变得悠远。

    “文革的时候破四旧,我亲眼见到博物院里一箱箱的瓷器被搬到大成殿下被砸得毁碎,那些漂亮的飞檐被一个个锯掉,一幅幅明清、民国时期的名人字画被搬到“飞云阁”被烧毁,一直烧了三天,那时候我才10岁,你知道吗,那些文物就像我的伙伴陪着我长大,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就想,如果有可能,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让这些文物都活过来。”

    1976年,靳梅村高中毕业后进入了当时的南京市美术公司,被分配到制作幻灯片的部门,一次单位组织新同志参观各个部门,来到字画装裱部时,靳梅村眼前一亮,“很大的桌子上铺满了古旧的卷轴,童年的记忆仿佛一下子就被唤起了。”靳梅村说,“从那时起,我就下决心要从事这一行。”

    上世纪70年代的南京美术公司装裱部名叫“渊海阁”,那里集中了一大批书画装裱业内的专家,周昌松就是其中的顶尖高手,南派装裱行内的大师。“我费劲心思,和领导说了不少好话,才被分到周老门下,成了他的徒弟。从此开始了学徒生涯。”

    “装裱是一门学问、更是一门艺术,唐裱、宋裱各有门道,50几道工序,从托芯开始,配料、镶接、压磨、上擀......一副副破旧的字画在好的装裱师手里就像获得第二次生命,可以绵延千年而不朽。有道是三分画、七分裱嘛。”说起装裱,靳梅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,“可装裱行的师傅,说得少做得多,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理论指导,就是看,看师傅怎么做,自己揣摩。”

    就像所有新手一样,靳梅村第一次单独作业就出了纰漏,而且是大纰漏。

    “那是一幅唐代的画,破旧不堪,修复起来特别困难,好不容易到了最后的打磨阶段,却出了岔子,因为宣纸的纸浆里都有很细小的渣子,而打磨工具却是坚硬的鹅卵石,结果,鹅卵石带着渣子把画撕开一个口子。”说起这件事,靳梅村话语中至今还带着些许紧张。“后来还是师傅把活儿接了过去,重新装裱,结果这画就像从没受过任何伤害似的。”靳梅村说,“师傅一边做一边对我说,‘心得稳啊,心得稳啊’。”

     “就这普通的一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,也受益了一辈子。”靳梅村说,“从那以后,无论什么字画,我都要先用手指头轻轻压着画一行一行地捋。”他张开手给记者看,他的指头上竟然有一道老茧。

      为了把手艺完整的学到手,师傅还鼓励他像其他前辈请教,“那时候,有些老前辈,还不太乐意‘资源共享’。”靳梅村说,“所以,有时候我只能偷学。”

      靳梅村说,“在我们装裱行里,绢本最难裱,行话叫‘陈丝如烂草’,断了的一根蚕丝,怎么接起来,还能不留痕迹?有一次,一位老师傅下班后还在装裱一幅绢本画,通过观察,我发现,原来他是用灯心草把两头接起来的。”靳梅村笑着说,“说是‘偷’其实并不是,老师傅们并不是不让你看,只不过不说而已,本事全在自己观察领悟。”

      学得一身本领的靳梅村很快就在同门师兄弟中脱颖而出,成为这个部门的副主任,经他手装裱的字画从唐代的无名作品到仇英、八大山人的精品,再到刘海粟的《锦绣山河》,傅抱石的绝笔.....几十年来多得他都记不清了,而最令他难忘的,还是1985年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对《江山如此多娇》的清洗工作。

     当时,靳梅村和同事一行5人受江苏省有关部门邀请,到北京人民大会堂江苏厅,对喻继高、魏紫浠等名家的作品重新装裱,他们出色地工作,很快引起了人民大会堂有关专家领导的注意,“于是,我们临时又受人民大会堂有关部门邀请,对《江山如此多娇》进行清洗。”靳梅村回忆道,“当时我们觉得特别骄傲,因为装裱业内一直都有北派、南派之分,北京本来就有荣宝斋等出名的字画行,装裱师自然也少不了,但大会堂还是请了我们,当时,我们压力那可真是大啊,因为这幅画太出名了,出不得半点错,而且画是麻质的,贴在墙上清洗起来特别麻烦,我和几位同事,研究了几套方案,一直讨论到深夜,第二天便搭起脚手架,按照既定方案一寸一寸地清洗,这一干就是5天。最终清洗完的《江山如此多娇》得到了有关专家的首肯,他们对我们挑起大拇指,称赞道,‘南京渊海阁是一流的!’”

     30多年的装裱生涯,让靳梅村接触到许多书画名家,与他们交往过程中的点点滴滴靳梅村至今还记得十分清楚。

    “我还记得第一次到林散之先生家,去取为他装裱的字,当时他还没有今天这么出名,林先生耳朵不好,所以不怎么说话,可他看到我后就惊讶地说,‘怎么这么年轻’!那也是我第一次看林先生写字,他有什么要求都写在纸上交给我,虽然林先生不是搞装裱的,可通过他的要求可以看得出,他对装裱十分在行。”

    “与武中奇先生的交往,可以从儿时算起。那时候我们两家挨得很近,武老最小的孩子经常请我母亲帮忙带,所以我也经常到武老家去玩,后来我在渊海阁干装裱被武老知道了,他特意让女儿把我叫到家里,说‘小梅村啊,你干装裱怎么不告诉我啊,以后我的字,全让你裱’。”

     “很多人认为,我干了半辈子装裱,家里肯定有不少名家字画,因此也经常有人找我想从我手里买画,不过,你可能不相信,我手中一幅名人字画都没有。”靳梅村对记者说。“并不是书画家们不送作品给我,而是我不要,干我们这行的,最重要的是心稳,有了这么多名家字画,心就不容易稳了,心不稳,还怎么装裱?”